专访盖次基金中国掌门人李一诺:打通科研、商业与慈善
今年李一诺决定再次“跨界”:在她和比尔·盖茨的那次本来只有45分钟,却足足用了2小时的头脑风暴式的面谈之后,她成为了盖茨基金会中国区首席代表。在盖茨基金会,她领导团队与中国政府、企业以及其他非盈利组织一起,致力于解决中国乃至全球的健康、发展和政策问题。 
2015-9-17 11:5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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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果壳科学人

做个学霸,对今后的职业发展到底有没有帮助?做科研,发论文,今后就只能沿科研道路走下去吗?读个PhD,尤其还是女博士,就成了第三类人了吗?果壳网科学人专访盖茨基金会中国区掌门人李一诺,看曾经的学霸女博士,如何打通科研、商业、与慈善;如何平衡事业与生活。

李一诺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系,后来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博士毕业后,2005年加入了麦肯锡咨询公司。2008年到2013年,李一诺在麦肯锡北京办公室,并在后期担任医疗健康以及社会和全球公共卫生业务的共同负责人,负责医疗行业的工作,包括医药和诊断产品,卫生体系改革、全球健康等方面的工作。在加入麦肯锡6年后,李一诺以在外界看来是“光速”的速度成为了麦肯锡的合伙人。

今年李一诺决定再次“跨界”:在她和比尔·盖茨的那次本来只有45分钟,却足足用了2小时的头脑风暴式的面谈之后,她成为了盖茨基金会中国区首席代表。在盖茨基金会,她领导团队与中国政府、企业以及其他非盈利组织一起,致力于解决中国乃至全球的健康、发展和政策问题。

除此以外,她还是微信公众号“奴隶社会”的博主和三个孩子的母亲。

从科研到咨询,再从咨询到慈善,李一诺觉得她的生物背景和做科研时的方法论训练给予了自己极大的助力。“搞科研的这几年表面上看每天是在做实验,但实际上是对思维方式和做事方式的一种训练。这些东西都是有相通性的。”李一诺对果壳科学人说。

她是学霸,也是职场大拿,现在她是盖茨基金会中国区掌门人——李一诺。

读个PHD有毛用?

果壳科学人:作为当年清华大学的“学霸”,你怎么没有沿着科研的道路走下去?

李一诺:我起初的确是想做教授的,我还挺喜欢教书这样的事,但在美国,我发现要在一流的科研机构工作,教书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特别是在工作的早期,你主要的工作是做科研。而做科研跟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每天你得自己想办法拿科研资金,雇几个人干活。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正好那时候麦肯锡在招聘,我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申请了。

果壳科学人:你的博士背景,在你当时招聘的时候有没有起到作用?

李一诺:有。我读博那几年发了8篇论文,4篇是第一作者,还有两篇发在PNAS上。麦肯锡的简历筛选还真的就是考察了我的科研背景和论文发表情况。对此我还挺感激的,他们知道你不是商科毕业生,但只要你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得足够出色,他们就会认可你的能力。另外当时我在学校里做过中国学生会的主席,也有组织和领导的经历吧。

果壳科学人:你的这种科学训练背景也帮助了你在麦肯锡“光速”成为全球合伙人?

李一诺:是的。麦肯锡需要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从这个方面来讲,做科研和做咨询有很多相似性:首先你要形成假设,然后根据假设去设计实验、收集数据,接着再去验证或纠正你的假设。咨询也是,先清楚的定义问题,对问题形成一些假设,然后收集数据、做访谈、得到事实,最后用事实去证明。透过现象看本质,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看到核心问题在哪儿,做科研也好,做咨询也好,这种核心思维方式在不同的领域是非常相通的。
做个有前途的生物狗

果壳科学人:人家都说“21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现在说“21世纪是学生物到处找工作的世纪”(笑),作为一个生物PhD,对此你怎么看?

李一诺:其实在我看来,本科教育都是基础教育,有些专业,比如生物、化学,都是基础专业,你学到的应该都是一些基本的逻辑思维,或者说科学素养吧。生物这个学科,很有意思,我觉得它是所谓比较软和比较硬的学科的混合,是一个非常全面的科学素养的培养。

如果偶然性让你踏上了学生物的道路,我是觉得还是有非常非常大前景的。因为人的终极问题就是健康,健康就要依靠医疗服务体系, 药物研发等等,这种学科的门槛很高的。

生物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东西,包括我现在做这个工作,虽然好像早就转行了,但实际上也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大的方向,只不过是从原来比较窄的一个点,到现在做得更广了。如果我当年没有这个生物的背景和PhD的训练,那我也做不到这一步。所以并不是说我转行成功,背离了原来的道路,因为核心的这些素养还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果壳科学人:你在麦肯锡所做的工作,尤其是在医疗行业战略,投资、医疗改革方面是做了很多推动的项目,你的生物学背景有没有帮助你?

李一诺:表面上看肯定是的,你学生物的做医疗,好像是很自然的,但实际上在具体知识上,没有太多关系。比方说我博士研究的分子生物学,细菌模型里面的信号传导是非常专的问题,跟医疗领域的问题完全不同。不过大家都觉得你学生物,那你一定懂医疗。既然你们都说我懂,那就算懂吧 (笑),虽然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真的不懂(笑)。不过后来你发现透过现象看本质,看问题的思路和方法论是相通的,也就慢慢懂了。

另一方面我当时主要的客户是医疗领域的企业,医疗领域的企业的人大多也是PhD毕业,所以大家对你就有共同语言,别人觉得你也许可以明白他。这个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利的。

果壳科学人:实际上做上几个项目之后,你就变成专家了……

李一诺:对,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以前大家的教育造就这么一种思维,觉得一个事情一定要念上几年书才知道。但实际上在走入社会之后,学习都是通过多观察、多思考来的。你可以在全新的行业,在一两周内变成一个80%的专家。现在这个世界就是瞬息万变,你可能没有机会去读一个四年的专业。你就要去不停地观察思考,有一些结论,有一些预期,再总结出自己的观点,这实际上是我们在真实生活里最主流的学习方式。

在采访里,李一诺语速奇快、思维敏捷、逻辑明晰。而且无论在哪里, 她都阳光、自信、 笑容灿烂。图片来源:李一诺本人供图。

聊聊世界大事

果壳科学人:我听说盖茨面试你的时候,本来定的是见45分钟,后来聊得很high就聊了两个小时。有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可以分享一下吗?

李一诺:那次很难说是个面试,更像就是一个聊天,他谈了很多他对世界上一些问题的看法,然后我也谈了谈我对中国的一些看法。

他讲到他为什么要做慈善。他到非洲,发现一些很严重的问题,比如健康问题、粮食安全的问题,目前人类还没有任何机制去解决这些问题。比如我们今天大都不用担心下顿饭吃什么、今年的谷物产量会不会不够,但这件事得有人去考虑,比方说种土豆还是小米,不同的农作物的产量是非常不一样的,对当地人的生活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一些传染性疾病也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还跟中国疾控中心的领导交流,他在今年西非埃博拉肆虐的时候去了塞拉利昂。他说大家要意识到,非洲的问题就是全人类的问题,埃博拉今年在非洲控制不了,明年就可能会到中国来。这种问题平常我们从来不想,因为这些不是我们的问题,但这些在全球化的世界中其实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还有一个案例是5岁以下孩子的死亡数,十几年前的数据是1200万。如果打了疫苗、做好预防,这其中三分之二的孩子可能都不会死去。一个15年的目标是把这个数字降到600万,这个目标后来也达到了。就算600万,那还是600万个孩子啊。

有人可能说我们会有联合国啊, 但其实UN也是人做的,有大量的政府间协调,有资源,人员等各方面的限制,而且这些问题解决起来都很复杂,所以不是说推给UN就可以高枕无忧的。 我觉得盖茨跟我聊的这些问题,给我提供了非常不一样的全球化的视野。

我和他聊得比较多的是中国的事情。盖茨非常重视中国。我觉得中国的社会现在其实在经历巨大的转型,新一代的年轻人,并不是不关心慈善问题、不关心社会问题,而是缺少一个渠道,能让大部分年轻人通过他们的经历和努力,来参与解决和社会有关的大问题。

我做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叫“奴隶社会”,现在有23万粉丝,其中很多是非常关心社会大事的。我当时和他说了这个例子,他对这个也有兴趣,他自己是做技术出身的嘛,对这些事情也挺敏感的。主流的年轻人对重大社会问题的关注,是我们当时聊得比较多的。

果壳科学人:你科研也做过,商业也做过,你觉得在全球事务当中,慈善会是比其他方式在社会事务中更高效的方式吗?

李一诺:人类的社会有三种机制: 政府的、营利性企业的和公益慈善组织的。它们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我并不觉得慈善在道德上更高尚,我也不觉得慈善是一个“更高效”的方式,三个体系之间必须共同合作,解决一些人类社会面临的复杂问题。

我不赞成有些人说的“企业就是最大的公益”,或者公益本身没有意义这个说法。举个简单的例子,穷人的疾病,哪个企业愿意做?没有企业愿意做,因为这不挣钱。每个企业都是有边界的,在边界里有效,在边界外是无效的,所以肯定要在相应的范围里找到能够解决问题的方式。

那就政府做?政府也有能做的事情的局限性,比如政府不能万能的了解一线社区里的情况,而且有一些问题,比如疾病,很多疾病是没有国界的,没有国界的话是哪个政府做?

所以这些问题必须是三方合作的机制来解决。比如中国贫困山区儿童死亡率和孕产妇死亡率的问题,当时扶贫基金会的工作是和跟当地的产妇说,如果去医院生孩子,就能拿到一些钱。他们还雇了一些“大妈”,去各家里看,谁家要生孩子了就去做教育。这个方法很成功,政府一看这个方式很好,有效,后来就接手了,由他们来做这个事情。

在这个例子里公益组织起到的就是一个倡导者和催化剂的作用,先探索一个机制,有一些失败了,但有一些成功了就有扩大的可能,做好了政府和企业就都可以介入。没有人能看到所有问题和所有的解决方案。从这个角度来讲,政府、企业和公益慈善组织是完全互补的。
说说女性与孩子

果壳科学人:你的“奴隶社会”公众号做了多久?你打算利用运营新媒体的经验,和基金会的工作结合吗?

李一诺:2014年1月开始的。对,我们希望把盖茨基金会的公众号做得更有趣、更有意思。我的公众号,开始的动机非常简单,就是为了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和思考给人分享,有可能有用。我最开始写的一系列都是根据我在麦肯锡8年做面试官的经验,写的给年轻人如果准备面试的一些建议。

另外一个就是很开放,很多我的朋友也写。开放的好处是建立了一种开源的模式。平台到了一定程度,投稿人自己会对自己有要求的,做得不好我自己面子上不好看。我们的口号是“不端不装,有趣有梦”,我觉得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很真实的,表面上看可能很光鲜,但大家不都是泥里滚出来的吗?很多人在内心深处是和这些故事有很多共鸣的。

现在也有一些领导力的组织来找我,我其实不喜欢领导力这个说法,它让人感觉居高临下。我觉得没有人愿意听别人说教,还不如就讲讲你的真实故事和纠结,这种东西就很有力量。

果壳科学人:科学这个词儿给人的印象比较偏男性一点,你作为一个女性,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带来什么不便,或者有利的地方呢?

李一诺:(停顿)我在早期对自己的性别是非常不敏感的,特别是在考虑科研的时候,我觉得没有什么影响。我读PhD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会讲好故事的科学家才是好的科学家。 科学面临的问题是非常复杂的,你怎么能够把不同的亮点摘出来,找到联系,做实验证明一个问题。好论文其实都是好的故事, 组织一个故事这方面女性其实是有优势的。

可能是咱们这一代人吧,生长的过程中实际上是比较男女平等的,我妈妈就是很典型的职业女性,不觉得女的就应该在家里。在美国工作之后我对这个问题变得有些敏感,可能是因为我发现在职场上还是有一些对女性的偏见。

不过在专业领域里面,对女性的确是有挑战的,最绕不过去的事情是生孩子。女性对自己和家庭的考虑,是一个很大的分界点。后来我会做一些跟女性相关的事情,也是因为我觉得需要给女性更多支持。

果壳科学人:你作为三个孩子的妈妈,问到这里一个很顺利成章的问题就是,你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李一诺:我自己长大的时候我妈妈也是在全职工作,而且基本上也见不着,从来没有做过早教,没有被带着去上过钢琴课(笑),但我这不也还行么?(笑)。孩子的话,我觉得大的决定因素是基因和家庭,兴趣班这事儿也许没大家想象的那么重要。但是大家都有一种焦虑感,因为别人都在干这些事儿我就得去干,怕落下嘛。其实这很多时候是家长的心理压力,而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而且人要是不能专注做一件事,其实做很多事情就是沉没成本。

另外我觉得,对于孩子来说,自己的妈妈是一个努力工作的人,这样的价值观可能对孩子的影响更大一些,想开了就没那么焦虑了。反正有苗不愁长,孩子各有各的造化。对孩子的基本原则把握好了,其他交给际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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