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砷”落网记
在世界食品历史上,英国的“啤酒砷”事件是极其惨痛的一起事故。在现在的很多记录中,往往只有几句话去讲述它的来龙去脉。事后诸葛总是很容易当的,而在当时,探索真相的过程并不简单,可以说是“与伤害争夺时间”的比赛。 
2015-2-2 12: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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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云无心

本文转载自云无心以出岫新浪博客

非传染病也能流行起来?


1900年夏秋之交,英国曼切斯特皇家医院和济贫医院的雷诺(Reynolds)医生注意到,自述“手脚麻木”或者“针扎般的疼痛”“四肢无力”“皮肤瘙痒”等症状的门诊病人急剧增加。这些症状有一部分被诊断为红斑性肢痛症或者阿狄森氏病。此外,被诊断为带状疱疹的病人也大幅增加,人数多达以前的4倍。这些病人一般都是穷人,都有喝啤酒的习惯。而其他的人——数量多达几百人,被诊断为“酒精性周围神经炎”。这种神经炎在十九世纪后期的曼切斯特地区很普遍——根据皇家医院的另一位医生柯利纳克(Kelynack)的统计,这种病在曼切斯特地区的发生率是伦敦地区的2到3倍,贝尔法斯特和剑桥等地区的5到10倍。

在曼切斯特济贫医院的患者中,通常这种酒精性周围神经炎的病人大约是病人总数的1%左右。但在1900年11月,这一比例飙升到四分之一,皇家医院的门诊病人中也类似。此外,索尔福德以及曼切斯特其他地区的这种病例也大幅增加。雷诺认为,这意味着爆发了“流行性酒精性周围神经炎”。此外,他还注意到,皮肤变色的病例也大幅增加。而他不知道的是,除了这些地区,英国北部也出现了这种病的流行。

这些患者的共同特征是习惯性喝啤酒,所以诊断成“酒精性周围神经炎”也就顺理成章。

但是,这种病不是传染病。如果这一诊断是正确的,那么需要解释“为什么它在短时间内爆发”——虽然这一地区的人大量喝酒,但那是长期的生活习惯,无法解释“爆发”。如果非要联系什么不同寻常的因素,只能联系到波尔战争和当年的选举上去。因为战争结束,庆祝劫后余生和胜利狂欢让人们在一定时间内大量喝酒。而当年选举,候选人为了讨好选民,免费提供了一些啤酒。但是,这样的解释还是比较牵强。

此外,另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是:为什么患者一般都是贫穷的劳动者?

雷诺锁定疑犯

那时候,医学界共识是“大量饮酒会导致酒精性周围神经炎”。有患者宣称自己的喝酒量不大,但医生们本能地不采信这些自述——因为大家知道喝酒不好,所以自述时往往会倾向于“隐瞒”自己真实的喝酒量。这种心理因素的存在,加上医生们对于低收入阶层缺乏信任,使得这些自述很长时间里没有被重视。

这样的自述越来越多,有的医生开始动摇。雷诺经过仔细的询问,开始相信有的病人每天没有超过4杯啤酒。另外,有一些中产阶级患者自述喝酒不多——医生们认为中产阶级懂得如实描述喝酒量对于诊断的重要性,于是更容易相信他们的自述。除了雷诺,也逐渐有了其他的的医生也开始接受“有的病人只是适度饮酒”。

于是,问题就来了:如果真的有一些人“适度饮酒”也出现了症状,那么此前的诊断就可能有误!

一些医生开始重新探究病因,比如雷诺就开始翻阅教科书。根据教科书,酒精性周围神经炎的最明显症状是肌肉软而无力,符合这些病人的症状。导致这一症状的原因只有三种:酒精、维生素B1缺乏和砷。雷诺注意到,济贫医院中有一些病人除了酒精性神经炎的症状,还存在皮肤变色。此前的共识认为周围神经炎和皮肤变色无关,而这时雷诺认为两种症状可能来自同一原因。而导致这两种症状同时出现物质只有一种——砷。

不过,至此,砷还是一个嫌疑犯,雷诺的想法也只能是一个假设。他注意到患者都是喝啤酒的,而喝白酒的人没有出现症状。酒精导致症状的说法无法解释这一现象,而如果砷是罪魁祸首则可以。在1900年11月15日,雷诺记录下了这一假设。接着,他在病人经常买啤酒的地方抽取了一些样品进行检测。11月18日,检测证实这些啤酒中含砷,于是假设被证实。两天之后,曼切斯特欧文斯学院的教授狄克逊·曼(Dixon Mann)也确认了这一事实,并通报给了索尔福德的卫生官员塔特萨尔(Tattersall)。几天之后,雷诺的结果在《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砷啤酒”被公众知晓。

在雷诺之外,其实塔特萨尔也与另一位医务官员柯然(Cran),以及欧文斯学院的另一位教授谢里丹(Sheridan Delépine)进行了调查。柯然也意识到了啤酒的问题,早在11月12日他们就在索尔福德最大的啤酒厂取了一些样品送去检测。可惜,因为缺乏具体的检测目标,检测未能找出罪魁祸首。但因为柯然有几位病人就是啤酒厂员工,他们坚信啤酒是“毒物”的媒介,打算送检更多的样品。而在此时,塔特萨尔从狄克逊·曼那里知道了砷是罪魁。

砷从哪里来

确实了啤酒里的砷是罪魁祸首,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啤酒里的砷是那里来的呢?

很多人并不相信砷与啤酒有关。有的人认为是来自于饮用水,有人认为来自于南非的肠热症,还有人认为没准是某些茶在干燥中被污染。检测塔特萨尔样品的分析员当时没有检测出砷,更认为雷诺的说法难以置信,并批评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是误入歧途,会浪费时间耽误调查出真凶。他认为,如果是啤酒中的砷导致了症状,那么受影响的应该有三千人而不是当时发现的三百人——事后证明他的估计还真是相当准确,确实是有几千人被影响。

雷诺最初怀疑砷来自于啤酒花的农药残留——为了防治枯萎病,啤酒花要使用含硫杀虫剂,其中含有砷杂质。对此进行系统追查的是塔特萨尔等人。他们从一个检出砷的啤酒厂中收集了每一种原料进行检测,发现只有两种糖样品中含有砷。有一些啤酒并不全用燕麦发酵,而是会加入糖。这两种糖来自于同一家制糖公司。他们顺藤摸瓜,调查糖的生产过程,发现糖中的砷来自于硫酸——硫酸用于从甘蔗中提取糖。再继续追踪到生产硫酸的公司,发现该公司的硫酸不是以前用于食品的硫酸那样从纯硫开始生产,而是用黄铁矿制取。黄铁矿中含有砷,在制取硫酸的时候也会转化成砷酸而混杂在硫酸中。这样,塔特萨尔和谢里丹不仅锁定了罪犯,而且排除了其他无辜的嫌疑因素,这一结果随后发表在了《柳叶刀》杂志上。

罪魁祸首落网之后,英国各地对这一症状的诊断受到了更多关注。到1900年12月,光是曼切斯特城中的砷中毒人数就达到了一两千人——这倒是跟那位认为“啤酒砷”不可思议的分析员认为“应该有”的数字差不多。最后,估计英国各地的中毒人数多达6000。而确定死于啤酒砷中毒的有70人,估计实际数字还要更高,因为此前几个月的死亡被归结为酒精神经炎。

事件的反思

罪魁祸首被锁定之后,啤酒行业和政府立即采取有力措施,大量“砷啤酒”被召回倒掉。生产中杜绝了含砷原料之后,砷中毒的病例发生率就降到了正常水平。

但是,这一事故造成的后果——6000人中毒、70人死亡的惨剧,实在是很惨痛。“罪犯”砷来源于啤酒的原料之一糖,而糖的污染来自于生产助剂硫酸,而硫酸的污染是因为使用了工业硫酸。因为污染来自于食品生产链的上游,所以下游的生产都被牵连。根据塔特萨尔的调查,英格兰北部和米德兰地区有200家啤酒厂使用那个公司生产的糖,因而造成了大面积的“砷中毒流行”。

理论上说,现代化大型食品企业的质量监控要比小规模生产要好,发生事故的概率要更低。但是,因为规模大、产业链长,一个企业出事故,往往会造成大量企业被波及,最后导致大量消费者受害——也就是说,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进入20世纪,食品产销的工业化进一步发展,企业规模更大,行业分工更细,意味着企业的自控和政府的监管都需要更高的标准。象美国,FDA的一次一次改革,针对大型企业的监管从产品监测到过程监管,要求越来越细化,越来越严格。

对企业来说,严守生产规范至关重要。 “砷啤酒”的出现,是因为对糖的需求量大了,生产糖所需要的“食品级硫酸”不足,企业使用了用黄铁矿生产的“工业硫酸”所致。现代大型食品企业中,一旦产品定型,企业不愿意轻易改换供应商和生产条件,就是为了尽可能减小潜在的风险。任何生产流程、生产原料的变动,都需要经过全面严格的安全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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