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报道】郭家学:归来
经历过商业竞争的血雨腥风后,郭家学把自己今后的商业生涯押在“广誉远”上:“我之后的日子就做一件事,就是让广誉远重拾昔日光彩。” 
2014-8-19 15:4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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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药脸谱

图:郭家学

5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京城某电影院,影厅里座无虚席,银幕上正在放映著名导演张艺谋的电影《归来》。


男主角右派陆焉识冲破重重阻力,从劳改农场潜逃回家,为了与妻子冯婉喻见一面,当他们相望而不可近,失之交臂时,电影院内隐隐响起低沉的抽泣声;文革结束,陆焉识真正归来,妻子已经病重认不出他。当陆焉识弹钢琴声响起,几乎唤醒妻子的回忆,那一刻,影厅内一个高个儿的中年男人,感情激荡。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他是张艺谋的陕西老乡,还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医药大王—在21世纪初,一度囊括东盛科技、云南白药、丽珠制药、潜江制药等四大上市公司,身价百亿元之巨,位列胡润富豪榜和福布斯富豪榜的陕西首富—郭家学。


“不仅仅是那份夫妻间、父女间浓烈的爱,更是男人对责任的担当、对归来的执着,这是人性的光辉,谁不会为之震撼!”一个月后的6月26日,谈起电影《归来》,东盛医药集团董事长郭家学依然一脸动容。


事实上,在资本市场里,“归来”这个词,也更适合眼前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儒雅、表情平和、谈吐淡定、大彻大悟的高个子陕西大汉。


从身价百亿到巨额负债,郭家学从高峰跌落谷底,人生经历断崖式的下落,不过转眼之间。那时,他刚过不惑,一个男人最美的年华。那时,市场一度怀疑他能否东山再起,再度归来。


8年,郭家学用了足足8年,最终完美处理完所有的债务,再一次成功出现在资本市场。


曾经有人将史玉柱与郭家学类比,一个行业大佬这样表达:怎么能简单类比呢?史玉柱当年欠债多少?1.5亿元!郭家学还债多少?40多亿元!史玉柱是还谁的债?普通个人债!郭家学还的,却全部是银行债,且大部分是国有银行,债务很多是与国企互为担保所致。


“替国企还巨额债,这是改革开放以来绝无仅有的。”许多与郭家学相熟的人,并不理解,有多少企业欠银行的钱是债多不愁,直接倒闭了事的啊!然而,郭家学选择还债。


8年来,郭家学执着还债,为的是真正能够理直气壮地归来,卖掉所有值钱的资产,还掉了所有的债务,还成功地进行瘦身战略,打造着一个精而美的浸透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医药企业—广誉远,在2013年成为A股一支成长迅速的劲旅。


“现在即使脚下满地黄金,我也不会弯腰去捡,我会昂首、专注做一件事,且是值得奉献一辈子的事情。”郭家学谈起这些年的沉思,似乎顿悟,后半辈子只潜心做好一件事—经营好祖宗传承470多年的企业广誉远—不再追求什么世界五百强,而是追求百年、千年能够流传给子孙后代的伟大事业。


债务,还成功地进行瘦身战略,打造着一个精而美的浸透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医药企业—广誉远,在2013年成为A股一支成长迅速的劲旅。


“现在即使脚下满地黄金,我也不会弯腰去捡,我会昂首、专注做一件事,且是值得奉献一辈子的事情。”郭家学谈起这些年的沉思,似乎顿悟,后半辈子只潜心做好一件事—经营好祖宗传承470多年的企业广誉远—不再追求什么世界五百强,而是追求百年、千年能够流传给子孙后代的伟大事业。


大山深处的创业


在被金钱的铜臭所浸透的当下,谈论梦想,似乎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郭家学说,八十年代的青年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自己的梦。


清凉夏日,坐在北京前门古色古香的前贝勒王府那宽敞的庭院,郭家学提起当年文学青年时的点滴往事,还能朗朗上口吟诵着普希金的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这个生长秦岭脚下,秦巴山区的农村孩子,16岁那年以全县第一名的中考成绩考上安康师范学校,第一次走进光怪陆离的城市,心情激荡,梦想充盈胸膛,不断给《当代青年》等文学杂志投稿、发表一些诙谐幽默的散文、随笔或大气磅礴的报告文学—在当时很多人羡慕地看来,一颗大有希望的文学新星正在秦岭大地冉冉升起。


但是,郭家学后来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让所有认识他的亲朋好友大为意外:下海经商。


1987年12月9日,郭家学从供职了两年多的安康师范学校辞职,成为陕西省第一个辞职下海的公职人员。这天,作为一个特别的日子,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激荡的年代。也是在那一年,25年后以800亿元身价雄居胡润富豪榜榜首的宗庆后,依靠给附近的学校送文具、棒冰等业务,他和两位退休教师靠着14万元借款,组成了一个校办企业经销部,不期然间成就了后来的食品帝国。同样在那一年,在天府之国的四川新津,刘氏四兄弟利用此前积累的近1000万元资金转向猪饲料市场,诞生了希望集团,扬起了本土饲料大王启航的风帆。那一年,郭家学的同乡好友冯仑,正碾转在中央党校、中宣部、国家体改委之间,一腔热血,在“万元户”、“下海”、“倒爷”等新名词五彩纷呈之际,冯仑也按捺不住创业激情,酝酿着放弃仕途毅然下海。


“为什么辞职,为什么下海?80年代可以说是一个青春激荡的年代,人人都觉得这个世界如果少了我地球都不转。在这种感觉的招唤下,我也下海了。当时下海两个目的,一个目的是谋求自己做一些改变,能够为梦想改变自己。另一方面也想为国家,为民族做点事。也许现在80后、90后的年轻人觉得不可思议,那时的确如此,当年学校开运动会,口号就是‘振兴中华,匹夫有责,锻炼身体,保卫祖国。’80年代确实这样。”时隔二十多年后,郭家学说起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少年张扬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然而,最初的经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郭家学辞职下海干的第一件事情,是回到老家四面环山的秦岭深处,养猪!


郭家学在老家搞起了科学养猪,甚至可以说,他是当年陕西省第一个搞科学养猪的人。“每天要对猪投6次饲料,每天最后一次投完饲料是晚上12点,到第二天投放第一次饲料凌晨4点,中间只能休息4个小时。自己配饲料,然后再进行浇水、发酵。我对猪的好使得当时我们村很多老人有时候骂他的孩子就是‘你看你们对你老子的态度,连郭家学对猪的态度都不如’。”


那时创业,除开一腔热血,只剩了一个梦。6个月后,所养的猪长到了200斤。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问题来了:怎么运到镇上去卖?那时,他的乡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镇上的集市,山路崎岖。为了卖猪,郭家学把猪捆到门板上,再把门板捆到自己背上,一路颠簸着背到镇上,猪屎、猪尿顺着自己的脖子流下来。他的亲戚朋友看着心里难受:这孩子,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吗?好好的老师不当,铁饭碗不要,回来干这事干什么?


糟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对他的养猪项目能否规模化,能否持续的怀疑。创业第8个月,养猪数量达到了30多头,雄心勃勃的他准备搞规模饲养。但是,当地畜牧总站领导过来考察后说了一番话,差点让他崩溃:科学养猪确实不错,但你这个地方不具备条件,为什么?因为不通公路,养几十头猪,或者百头猪,你们可以通过人工背到镇上卖。但是,养千头猪、万头猪呢,还打算人工背吗?


郭家学听了发懵。那不养猪,还能干什么?紧接着,利用母亲卖掉了一套祖居四合院获得的2700元,承包了中草药种植场,种植木耳、香菇。一年后,木耳香菇种上之后,郭家学利用空闲期去了趟西安。


这趟西安之行,则是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到了西安,朋友们眼见胡子拉碴的郭家学,大家再也不忍心让他回大山深处去了。在朋友推荐下,他去了一家西安国有企业打工,在西安漂下来。谁也不会想到,未来一个在资本市场叱咤风云、跌宕起伏的民营企业家、医药大王,开始了商业征程的第一步。


巅峰之上的梦想


成为世界500强,是巅峰时期郭家学的梦想。当年,他在公众场合宣称这个梦想时,几乎没有什么人怀疑,媒体们给出的也是如雷掌声。那时候,他的人生意气风发,三十多岁,一个可以挥斥方遒的年龄,撞上经济社会急剧变革的年代。


在西安那家国企打工两年后,1991年底,郭家学创立了自己的第一家企业—西安人民医电研究所,销售医疗器械,兼营办公自动化产品。1994年,他成立了西安嘉宝企业,业务拓展到汽车租赁等;1995年,他成立了西安东盛饮品有限责任公司,开始做茶叶生意。


1996年12月,郭家学迎来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机遇。从过去的“做生意”开始走向了“做产业”。


郭家学从一个朋友处获悉,一家名为陕西卫东制药厂的国有企业因经营不善急于出售。精明的郭家学看出,这个药厂的经营困难只因销售不畅,负债仅1000多万元,而其主打产品“维奥欣”市场前景广阔。郭家学仅用3天谈判,便收购了这家企业,开创了陕西民营企业兼并国有企业的先河。


有意思的是,签约这天是1996年12月9日,距离他最初从安康师范辞职的1987年12月9日,整10年。


凭借已有的医械产品销售渠道,迅速构建全国性销售网络,郭家学很快让这个制药厂咸鱼翻身,转年便实现销售收入3000多万元,第二年,销售额过亿元。入驻后第二年元旦前夕,公司改制成陕西东盛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瞄准了未来上市。挂牌那天,陕西省各界名流头头脑脑都过来剪彩、祝贺。


自此,后来声名赫赫的东盛集团在此药厂奠定。东盛集团后来被誉为中国民营现代化医药企业“黄埔军校”。他们创新的营销模式,甚至成为跨国制药公司模仿的对象。


1996年对卫东制药的收购也使郭家学看到企业并购带来的快速增长效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展开大规模收购。


那时,郭家学敏锐捕捉到,处于半管制状态的医药行业有着巨大的未来,“在制度缺口打开后,中国的医药行业在今后3~5年内会发生大规模的战略整合,形成几家能够与国际巨头抗衡的企业集团。”郭家学迅速组建了公司战略部门,每年评估合适的并购对象。


从1998年到1999年,东盛集团先后兼并了西安化工医药供销公司万年经营部、宝鸡济生药厂,初步形成一家产销一体化的医药集团雏形。


随着扩张冲动,郭家学超前意识到资金将成为并购的瓶颈。为了获取一个资本平台,他于1999年以5891万元代价收购青海同仁铝业,实现买壳上市,更名为“东盛科技”,郭家学由此成为当时中国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借壳上市,加速了郭家学向巅峰的冲击。2000年,收购以“盖天力”、“白加黑”而闻名的启东制药厂和中国麻醉药基地—青海制药厂。后又连续收购丽珠集团、潜江制药等上市公司。2004年,收购云南医药集团。


尤其是2004年9月,东盛力克华源、华润、复星等业内大腕,一举撷取云药集团一役,使其声势达到顶峰。当年底,东盛收入150亿元,成为仅次于国药集团的中国第二大医药集团,旗下30多家企业,其中4家为上市公司。


按照郭的计划,将云药集团资产打包,拿到海外资本市场整体上市,既收回了前期的股权投资,也将云药集团的产业做大做强,一石二鸟。


有媒体说,郭家学在与华源集团董事长周玉成、华润集团原总裁宁高宁、复星集团董事长郭广昌竞争撷取云药集团后,他似乎一夜之间从医药行业的二线企业领袖突然挺身而入一线企业家行列。


2004年,郭家学在业内的声望达到顶峰,他提出:5年内成为中国最大的医药企业之一;10年内成


为亚洲医药市场强有力的竞争者;15年之内作为中国第一家民营医药企业跻身世界500强。


盛极而衰,发生、发展、高峰到衰亡,这是事物的普遍发展规律。只是降落在郭家学身上时,来的太早太猛。


最先爆发的是上市公司东盛科技大股东占用巨额资金的问题,引起市场一片哗然。


2006年11月5日,星期天,当上市公司东盛科技爆出大股东占用资金问题的第6天,这个媒体宠儿、资本市场风云人物,被散户股东和网民强烈指责,郭家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一天,挣扎于生存抑或死亡之间。那天新浪新闻还报道了一个重磅消息:安徽华源前总经理裘祖贻因“欣弗事件”自杀。在那种巨大压力之下,他写下了万言遗书。


公司两位高管代表员工闯进他的办公室,把他从生与死的恍惚中拉了回来。此时,他明白,“死虽然是一种承担责任的方式,但是我最后想明白,我死了没有人能够替我承担责任,我死了没有人能给投资人说法,我死了投资人也什么都得不到,我死了跟着东盛的几万名员工怎么办。”当他意识到活着是一种责任、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情比死亡更可怕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对他豁然洞天,他坚定地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段漫长的处置资产偿还债务的责任之旅。


此后整整13个月,东盛旗下所有企业都开工不足,集团总部一百多位员工没有一个人领到工资,高管们频频借钱给企业,甚至郭家学本人,“老爷子生病住,却连5万元医药费都拿不出……”


那时,郭家学心里比谁都清楚。2004年重组云药尘埃落定之后,郭家学饮干两斤白酒。他认为东盛霸业已经奠定,资金链也崩得太紧,可以休养生息一阵儿。他宣布:从2005年开始,东盛5年内不再并购,进入内部产业整合阶段。


但是,一切太晚,内外交困。当时媒体分析指出,当时整个国内医药行业都已失去理性。因为没有一个公认的老大,诸侯割据、战火频燃,人人先并购而后快,似乎只有通过做加法快速扩张,才能获得足够的资源抗击对手,甚至成为老大。郭家学的“唯规模论”由此显得无可厚非。他最大的战略失误仅在于信任债权融资甚于股权融资。这直接导致了东盛资金链的紧张。


2004年国家对经济进行宏观调控。东盛多年并购尝到苦果,由于为国企担保被担保企业一夜之间破产而遭遇银行抵兑资金链崩裂,为了维持资金链,在外省几家银行的介绍下,又与河北几家国企建立互保,不想陷入虎穴,跌入深渊!


谷底的选择


“感谢那次危机,至少让我了解到自己,是一个有担当、勇于承担责任的男人。”时隔多年,郭家学再次谈起这次几乎置其于死地的危机,比较淡然,甚至有些感恩。


是的,他多次提到了“感恩”,磨难也是人生的导师。


在巨额负债,高达40多亿元的天文数字面前,很多人选择了要么逃避,要么合法破产了事,毕竟公司是有限责任的。在西方,选择破产或破产保护,无论企业和个人,每天都在上演。


同样,郭家学也面临着巨大的诱惑。


2007年上半年,互为担保的*ST沧化、*ST宝硕曾经与东盛科技一起开过几次会。会上,大家向他提出一起破产,但他当时拒绝了。“我当时资金那么紧张,完全可以采取破产的形式一破了之。但我做不出来,我不会这么不负责,给国家留下负担。”


不少熟悉资本市场的人说,2007年中国资本市场最大的“冤大头”就是郭家学,但郭家学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值得的。“如果遇见问题就破产逃避,就不要当企业家。企业破产以后,债权悬空了,职工饭碗也毁了,甚至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对员工、债权人和投资者来说都是极不负责任的。虽然为给别人担保买了不少单,但我们在资本市场上为东盛确立了一个勇于承担企业社会责任的形象,我们最终会得到资本市场的回报。”


甚至当时一个知名的破产专家多次找到他说,你破产,企业保留着,最多给银行还20%的贷款。


郭家学没有采纳。了解他的朋友说他冤枉,甚至说他傻。毕竟,在这些巨额债务里,有额度不菲的为国企担保的债务。“是的,因为我当年给国有企业担保,在90年代中后期我给担保的两家企业几乎一夜之间全部破产,整个集团的帐号宣布被查封。当时给他们担保只有几亿元,我当时整个集团上百亿元的资产。”不仅如此,所谓墙倒众人推。银行开始逼着还债。一家银行威胁说,“郭家学,限你一个月之内还款,如果不还,我们就在人民大会堂开新闻发布会,把你这全国人大代表搞臭。”


当时,郭家学经过核算,只要外部提供1.5亿杠杆资金支持,东盛就可以度过危机。但是,资本的逐利性,银行们的短视、冷酷,怎么可能向一个岌岌可危的民营企业伸出救命的稻草呢?


郭家学选择了担当。“当时在北京总部国企大厦那儿开了三次会议,大家想郭家学跟着我们一块儿破产吧。每一次我都断然拒绝,如果国有企业破产了,作为董事长你还可以到其他公司做,你还可以升官。但是,如果郭家学,如果东盛破产了,我今后在这个市场还要创业,我是没法混了。”


数年来,郭家学走在还债路上。从2006年底开始,郭家学陆续变卖东盛旗下资产,以此清偿上市公司共6.4亿元的债务;2007年初,东盛集团又将包括山西广誉远在内的优质资产注入上市公司,以资抵债共8.13亿元;2007年6月26日,东盛用以10送4所得红股抵债共1.72亿元。


在这个过程中,郭家学陆续转让了云南医药集团、丽珠集团、中国医药工业集团、河北东盛英华等多家公司的股权,损失惨重。其中,仅转让云南医药集团损失的市值就有近百亿元。


“通过几年的坚持,我觉得还债这条路走对了。作为一个企业家,我们在下海初期都应该想到自己作为创业者要承担更多社会责任和义务。我们借了银行的借款,如果轻易把这个债务通过破产解决了,明天我们在整个市场引起的就是不信任,这条路咱们不能走。”


巴顿将军说:衡量一个人的成功标志,不是看他登到顶峰的高度,而是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弹力。


郭家学的“归来”赢得尊重。银行们又开始聚集在“归来”的郭家学身边,甚至当年给予郭家学谴责的中国证监会,也给予高度评价,还在内部,把东盛上市公司解决债务的勇气、担当、智慧和方法作为案例学习。市场反应最直接,更名后的广誉远再次被资本追捧,从跌至谷底的股价2.8元涨到22元(截至2014年7月22日价格)。


“归来”的郭家学还成为各类创业组织中的青年导师,比如亚杰商会、黑马创业营、正和岛等,众多青年创业者们成为郭家学的忠诚粉丝。


在中国企业家年会上,被盛邀担任主讲嘉宾的郭家学被问到“归来”之路的艰辛,不禁感慨:“史玉柱当年有两亿多元债务,可以说我当年面临的困难,环境确实比他复杂很多,我所有的股权都被查封,13个月没有给员工发过一分钱工资,每一个副总都从家里拿过钱,把自己的房子都抵押了,拿来帮助公司。所以说,我真是很激动,很感动,感谢我们的员工,感谢公司的管理层。如果是一个国有企业,这一点困难足以把他压垮,员工肯定要去政府闹事,但是在长达13个月的时间里东盛员工没有闹事。我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与我们那些品德高尚,有奉献精神的管理层和我们管理层所带的员工是分不开的。”


今年6月中旬,在汇源果汁创始人朱新礼私人家宴上,包括前招商银行董事长马蔚华在内,听了郭家学还债的故事后,都对其赞不绝口。山东汉子朱新礼对郭家学说,“你就是我的好弟弟!”


一位著名企业大佬说的更直白:“中国历史上,哪一个民营企业给国营企业还过这么多钱?历史上除了清政府耍无赖,敲诈经营商,把经营商敲诈破产,民营企业谁给国企担保而且还那么多钱,你是历史第一人。”


柳氏庄园的顿悟


是庞大好还是长久好?这个看似不矛盾的空间与时间的两个哲学纬度,曾经困扰着郭家学,甚至可以说,为了追求空间的“大”,而陷入了差点破产的时间的“短”。如今,“归来”的郭家学开始反思这两个纬度的命题。


“东盛出了问题,主观上怪我头脑过热扩张快,客观上跟2004年当时紧缩的宏观政策也有关系,能够得到的贷款少了,而当时金融产品也少,作为并购的支付手段太有限。”郭家学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反思。


当年,郭家学并不是这样认识的:“哪一家世界500强企业不是在收购中强大的。”


他们的盘算并非全无实现的可能。以当年东盛170亿元的营业收入计算,如果每年保持17%的增长速度,15年后销售收入就可以达到1000亿元,约为120亿美元,而世界500强的名单中也有上有下,稳定在这个业绩就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市场经济中打造一个世界500强企业。


“这个理想破灭了,我不会再去想做什么世界500强企业了。这个理想也永远不会再有了”。郭家学说,“过去8年,是付出代价的8年,也是新生的8年。


“40到48岁是人生最宝贵的年华,有知识,有阅历,有精力,有体力,但是你却干不了事,你整天在原地徘徊。这些日子,我四处学习。其中,有两次学习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


一次到欧洲学习考察,在德国法兰克福发现一个餐馆,这个餐馆300年历史,从老祖宗到现在都是他的家族在传承,陈列了历代老祖宗的画像。郭家学看了之后心生崇敬,在中国能找到有300年历史的餐馆吗?“另外一次,我们长江商学院能源班组织去山西晋城考察,20多个同学去考察新能源、新资源项目,顺道去了柳宗元后裔的柳氏庄园,非常震撼!这个家族,柳宗元的后人在唐朝衰落、被贬以后,整个家族销声匿迹,到明朝中叶重新崛起,竟然繁荣昌盛四百年历史。人家说富不过三代,400多年得是多少代?”


参观后,郭家学找到了答案,就是柳氏家族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柳氏家族无论做官多大回家,离家10里路就要下车下轿走回到家里,害怕对周围的老百姓造成打扰。“回到家,要拜过孔庙,他们整个家族,两大宏伟建筑,一个是孔庙,一个是它的私塾,我看完心生感动。”


“东盛具有这种基因。我们东盛当年的管理层,任何一个老总,出去都是百万年薪,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坚守,对公司不离不弃,甚至以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支持公司?这是公司文化的力量。想想柳氏家族,想想德国法兰克福的那家餐馆,他们对自己本国的传统充满了敬畏,对自己的文化充满了崇敬。所以,欧洲从文艺复兴走向繁荣昌盛至今。原因在哪里?就是对文化的传承。


“最初,当把历史遗留的问题解决以后,我要转型做资源产业,但是这两次考察之后,我改变想法了,我们不能贪大求洋,不要欲望太多,重蹈覆辙。我们手上掌握的资源非常有限,全球只有500个人有机会最后登上世界500强的殿堂。但是,六十亿分之五百,人人都要做这个梦想吗?我认为没有必要。如果有精力,有实力,有资源,做一家世界500强的企业很精彩,很伟大,很有意义。但是,我们应该更多的想一想,做大还不如做长,做一家对历史有价值的企业,有传承价值企业,像创办于1541年的广誉远,‘小而美,精而美’,岂不挺好?想清楚了,我放弃了转型,专注做广誉远。”


郭家学时下的梦想是,一辈子只干这么一件事,就是做好“广誉远”,复兴中医药传统文化,让“广誉远”未来500年后还存在,旺盛地发展,“这一辈子就够了,就有价值了,这也在我们的能力之内。”


复兴的梦


在前门大江胡同里的一个四合院内,郭家学的办公桌干净整洁的如同其内心。


时下的郭家学从容淡定,他说现在只要一倒床就能睡着。这些在当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原来焦虑不堪,做梦都在赶飞机,总是担心错过航班,错过任何一个好的项目”,郭家学身子后倾,靠着简易铁艺靠椅,淡淡地说,“我现在桌子上,一本商业计划书都看不到,只要有我就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里。”


7月20日,这个故事出现在山西太原寻找新晋商领袖的启动仪式上,郭家学作为启动仪式上的主讲人,给到会的近千名企业家进行分享。分享的主题,是他亲自拟定的,《从竞逐巨大转向通往伟大》。


“我们希望用10年时间将广誉远打造成销售超过100亿元,市值超千亿元的公司。”郭家学铿锵有力地说道。令参会的很多企业家没有想到的是,为时20多分钟的简短分享,归来后的郭家学,并不只是讲述一个企业如何走向成功的模式,更多的是一个企业在成功路上,文化所带来的巨大价值以及文化如何让企业在商业成功的同时,变得伟大起来。


“文化是一种价值文化,是一种行为文化,是一种生活文化,这种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一个民族的基石。”郭家学笃定地认为,于企业来说,文化才是企业的核心基因。


只是,自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以来,这片饱受伤痕的华夏土地上,几千年来不断影响和教人为人处世的传统文化,在去糟粕的名义下,连精华都未能豁免,不断被摧残。当整个社会把那些先贤留下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丢弃后,在我们丢掉对“天地君亲师”的敬畏后,人们没了根基犹如浮萍一般,功利主义大肆盛行,人们唯钱是举。


当郭家学沉静之后,总觉得这是有问题的,“人的价值在哪里?创造财富,创造规模巨大的企业,人生的价值就能够体现。若是把财富的创造从规模创造转向文明的创造和传承,我觉得我们的人生就更加璀璨。”


而这样的想法,暗合了这个时代的大趋势。自习近平上台以来,提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中国梦。一向密切关注时事政策变化的郭家学,对十八大以来关于民族复兴给予了自己的注解:民族复兴与中国梦


的核心,就是中华文化的复兴,要让中华传统文化能够成为全球的主流文化基因。而务虚的文化,需要一个载体来显性的呈现,糅合儒家、道家,兼有医病与医心,且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医药文化,便成为中华文化伟大复兴的一个重要载体。


“现在如果在这个基础上能够把这种文明传承下去,子孙万代传承下去,我们这一代人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郭家学很肯定地说到。


实际上,有此文化传承的情怀,郭家学依旧感恩父亲。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给无数人带来梦魇的文革年代,破四旧一时成为“风尚”,在陕南的秦岭深处,也紧紧跟随着那个年代的节奏。好在,父亲冒着风险历经艰辛在他的身上种下了传统文化的种子。


郭家学说,当祖宗牌位都被当成四旧到处烧砸时,他家的依旧被父亲偷偷地保留着。每年年三十,年幼的郭家学看着小伙伴都在外边疯玩时,自己只能听从父亲的严厉教诲,除夕夜半关上家门,全家人净身更衣,父亲恭恭敬敬把藏在楼上柜子里的祖宗牌位和“天地君亲师”牌位请出来,按照最为传统的祭拜仪式,三叩九拜。


幼时对此不甚理解,在经过社会各种洗练之后,郭家学才觉得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于是,当复兴传统文化的担子,自己主动担当起来的时候,郭家学内心深处觉得,“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传统文化复兴的梦,如同当年辞职创业时期心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情怀,再一次成为郭家学的不二选择。广誉远,这家始于1541年,已经拥有473年历史的企业,成为一个通过商业传承和缔造文明的载体。


这家企业是我们中国医药行业的中华老字号企业,比北京同仁堂还早128年,是清朝四大药店之首,也是拥有几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企业,同时是拥有国家保密配方的企业。目前,广誉远已经拥有龟龄集、定坤丹两个国家保密配方和三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及安宫牛黄丸、牛黄清心丸等历史品牌。


从乾隆皇帝的“不可一日不服”,到近代诸多国家领导人的青睐,过去中医药的传统却未能在今日得到很好的延续。


2011年末,一位西班牙记者曾在中国采访了5个星期,5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在中国所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西方的东西,当他问及一些他所遇到的青年认不认同中国的阴阳医学及哲学道理时,这些年轻人竟然回答说这是“迷信”。一时间,关于传统文化的争论成为社会焦点话题,很多人不能理解,传承了几千年的文化演变成年轻一代人口中的“迷信”,这样的现实是何等的悲哀?


时值2012年,已经基本处理完债务问题的郭家学,开始腾出手来一心一意经营起这家传统企业广誉远。“能成为世界500强固然值得骄傲,不做世界500强,做个‘精而美’的、对历史有价值的企业,将这种‘精美’发挥到极致,何尝不是更有意义的事情?”


事实上,真正吸引郭家学能够静心经营广誉远的原因,是他认为在历史的长河中,从先秦的商人到如今随处可见的企业,不知多少企业被时光所碾碎,化为历史的尘埃。广誉远能够无断代传承近500年,绝非是一次历史的偶然。


在473年的历史里,广誉远谨遵仁义诚信的经营理念,天人合一的配方思想,五行制化的制药炮制技术,“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的制药古训,及“非义而为,一介不取;合情之道,九百何辞”的广誉远精神,在他看来才是真正成功的原因,而这更是传统文化的精髓所在。


“广誉远已经走过473年的历史,我们希望凭借我们这代人的努力,让广誉远的‘精而美’进行到底。今天很多企业都在说要打造百年企业,但是我可以很自豪的说,我们现在正在打造的,是一家千年企业!”


如今48岁的郭家学,目光依然笃定且坚毅。郭家学说,复兴中药文化是我们的使命,最重要的是把这个文化传承下去,我们有生之年让我们创造300亿元、500亿元财富都有可能,但是300年、500年后这些财富都会随着时光流逝而灰飞烟灭,唯独我们创造传承的商业文明却在不断传承并被我们的子孙后代发扬光大。“如果历史能够为我们鞠躬,可以说此生无憾了。”


7月21日太原,当郭家学掷地有声地说到“此生只为广誉远”后,文化的价值得到资本市场的充分肯定,广誉远股价飙升至22元。


本文来源于《E药经理人》8月刊,作者李静芝,特约记者陈楫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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